作者简介
李柏林1969年入伍,曾任总参情报部参谋、驻芬兰使馆副武官、联合国维和部队驻柬埔寨军事观察员、联合国维和总部官员等职。
本文内容
1993年5月24日,柬埔寨大选拉开帷幕,我从柬埔寨维和第五战区观察组(507UNIT)调任金边总部战略调查组(SIT)组长,工作的重要性和性质较此前截然不同——从单纯的观察、监督与报告,转变为调查和处理违反维和协议的重大事件。
5月底,大选落幕,但由于红色高棉的退出并拒绝承认大选结果,柬埔寨的安全形势变得更加严峻。履新之初,我即刻投入工作,翻阅过往日志,熟悉团队成员。
此前便听闻战略组有位俄罗斯特种兵少校,不仅人长得帅气,还精通柬语,更以“料事如神”闻名。初见时,他眉清目秀,眼神灵动,却未看出其他过人之处。他的名字叫Vyacheslav,发音拗口,我提议是否可用我常在俄罗斯电影中常见的“瓦西里”相称,他欣然接受。
组内9名军官来自不同国度。每日晨会半小时通报情况后,便各司其职忙碌起来,有人赴外地调查,有人走访联合国其他机构或NGO了解形势。我发现瓦西里总是异常忙碌。凭借精通柬语且熟悉当地情况的优势,组里成员遇到问题都喜欢找他探讨、征求建议,而且瓦西里每次都会认真耐心地分享自己的想法,尤其在冲突地区的安全路线选择和安全防护措施上,他的建议都极具价值。
听说我到任前,组里曾发生过两起遇袭和触雷事件,致一人重伤、两人轻伤。事后总结发现,部分原因正是未听从瓦西里的建议,经此,瓦西里“未卜先知”的说法悄然流传。我虽不信,却也对他产生了浓厚兴趣。我在来柬埔寨维和前曾在芬兰使馆武官处工作,常驾车往返于圣彼得堡或莫斯科出差,对俄罗斯颇为熟悉,这让我和瓦西里有了不少共同话题。
瓦西里出身军人世家,1991年苏联解体后家道中落,生活艰难。那段日子他满是自卑与沮丧。他坦言,唯有在柬埔寨的维和工作中才能找到乐趣与满足,这也成了他拼命学习和努力工作的动力。瓦西里在短时间内就基本掌握了柬语,但最令我惊叹的是他超强的记忆力——柬埔寨维和行动中的所有大事件,他都能准确详述出来,从时间、地点到事件的原因、结果,无一遗漏。
此外,他对地图更是情有独钟,闲暇时总能看见他站立墙前,专注研究着地图。他常睡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不为加班,只为听音乐——尤其钟爱邓丽君的歌。他说,听她的歌是种精神享受,能让自己彻底放松。或许正是这种张弛有度的生活,造就了他敏锐的洞察力。
尽管起初不信瓦西里有预测的能力,但接下来发生的几件事,让我心生疑惑。
6月9日下班前,瓦西里拿着地图来到我的办公室。他摊开地图,指着奥多棉吉省诗梳风通往山区、由巴基斯坦营设立的检查站说:“据NGO消息,红色高棉近期正加速将部队撤回安隆汶等后方基地,这个检查站是他们回撤的必经之路,对红色高棉(以下简称红高)而言是必须清除的障碍,建议立即通知巴基斯坦营加强防备。目前这里仅有一个班的兵力,实在太过薄弱。”
我听后,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却颇感为难:“SIT的职责是调查和追责,是做事后诸葛亮的角色(Monday-morning quarterback),直接通知巴基斯坦营超出了我们的权限,越俎代庖恐引误会。” 瓦西里闻言,有些失落,悻悻离去。
次日晨会,值班员紧急通报:凌晨4点半,约30余名武装分子袭击了诗梳风附近一处联合国军事检查站,幸运的是驻守的10名巴基斯坦士兵无人伤亡。袭击者1人死亡、9人负伤后主动撤离。
听到消息,我心头一震,这不正是瓦西里昨晚预言的事吗?我下意识看向他,恰巧他也正望着我,似有话要说。我觉得此事疑点重重,30多名有备而来的武装分子黎明偷袭毫无防备的10人小队,结果被袭者毫发无损,袭击者却死伤惨重,实在不合常理,背后定有隐情。于是,我立刻让瓦西里联系直升机,赶往事发现场调查。
经过一天勘察,结果令人意外:驻守在此的巴基斯坦士兵与当地信奉穆斯林的村民关系十分融洽。平日里,巴军士兵常帮助村民收割粮食、打扫清真寺,赢得了好感。此次参与偷袭的红高部队中,部分人的家属就是当地村民。他们得知红高偷袭计划后,立即向检查站通风报信。巴基斯坦营为了不打草惊蛇,袭击前一夜秘密增派一个加强排,并连夜加固工事、布设火力网,因此当红高发动偷袭时遂遭重创。
后来,组内就巴基斯坦营未报备而擅自行动的行为引发了一场关于程序与实效的讨论。
经此一事,瓦西里成了我的得力助手。
9月,联合国在柬埔寨为期近两年的维和行动圆满落幕。12日,战略调查组正式宣布解散。当晚,全组齐聚我们常去的街边酒吧。没有了往日的喧嚣豪饮,大家只是默默啜饮着钟爱的吴哥冰啤(ANGKOR BEER),聊着未来的打算。夜深曲终,大家纷纷摘下象征国籍的袖标,相互赠送、拥抱、握手道别。瓦西里最后一个走到我面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头儿!感谢您的关照!相信我们后会有期!”
转眼,我已回国在总参工作月余。11月中旬,我接到命令:立即接受新任务,重返柬埔寨。经中国政府推荐及联合国任命,我再次被派往柬埔寨,将担任新成立的联合国驻柬军事联络组副组长。
11月18日,我从北京直飞金边,午后抵达金边机场。机场依旧简陋,当我背着行囊走出机场时,忽听一声大喊:“Sir!” 循声望去,竟是瓦西里!这位靓仔少校快步上前,抢过我的背囊,兴奋地连珠炮般说道,联合国因他精通柬语、熟悉柬情,推荐他加入了联络组。当在名单上看到我的名字时,他欣喜若狂!我笑着回应:“我还记得分别时你说的那句话——‘相信后会有期’,没想到你的预言还挺准!”
瓦西里神秘地说还有一个惊喜!接着朝远处挥了挥手。一辆印着UN标志的丰田越野车缓缓驶来。“这是给您准备的车,而且还是您之前一直用的那辆!”我定睛一看车牌——**UNTAC-826**——果然是我的老伙计!在柬维和期间,它陪我历经风险、见证风云。瓦西里说,这是他特意为我寻回的。这份用心,令我感动不已。
联络组的工作相比维和时期轻松也安全许多。时光荏苒,一晃快一年了,我们在柬埔寨的任务即将结束,又到了与同事战友依依惜别的时刻。作为维和军人,我们不是战场上的对手,而是为和平并肩的战友。这段维和经历,如今已经成为珍贵的回忆。
图文转自:外交官说事儿公众号